严格意义上说,本文应该是篇读书笔记,在看完巫鸿的《重屏:中国绘画的媒材和表现》一书后,想写下些什么,留些记录。
很早我就对重屏略微知道些,印象最深刻的是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以及《重屏会棋图》,而重屏这个词,或者说这个绘画形式的确定和命名应该就是来源于《重屏会棋图》。而《重屏:中国绘画的媒材和表现》一书主要就是从这两幅画为切入点来分析中国的绘画艺术。(准确的说是三幅,还包括《勘书图》)

重屏,顾名思义就是多重屏风,一般指2个及以上的屏风。这些绘画大多作于屏风上,而画中一般会画有一个或多个屏风。
古代,屏风一般用做空间的隔离,形成私人空间与外部空间之间的一个屏障,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,重屏赋予了画作双重属性,一个是对外的,展现给外部空间的。一个是对内的,属于自己私人意识,私密空间的。
所以总体上我们应该从两个维度来看中国古代的重屏绘画,一个是作为屏风这个物件,它的功用。另一个是绘画本身,画中的素材,它表现的含义,想要传达的意义等。

功能

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中的屏风主要起到隔离场景,同时引导画面场景的变化,使图画像戏剧一样,随着时间流动,推动剧情的发展。《重屏会棋图》同样如此,画面中的巨大屏风将真实场景(下棋)和想象中的场景,也是比较私密的场景(白居易“偶眠”诗意)分隔开来。需要注意的是《重屏会棋图》一画中,“偶眠”场景中还有一副屏风,算上画作本身也是是负载在屏风上的,一共就是3副屏风,这也是此画被命名为重屏的由来。另一幅乾隆时期的画作《平安春信图》,被置于养心殿的屏风上,养心殿对外是皇帝接见大臣办公场所,对内是皇帝的寝宫和书房,乾隆著名的三希堂也在养心殿内。

韩熙载夜宴图卷(局部),五代,顾闳中作 (宋摹本) ,绢本设色,现藏故宫博物院

重屏会棋图卷(局部),五代,周文矩绘,绢本设色,现藏故宫博物院

绘画风格

视觉角度的变化

早期的绘画,作为欣赏对象和欣赏者同时出现在画面中,如东晋顾恺之的名画《洛神赋图》,作为欣赏着的曹植与被欣赏者洛神同时出现在画面中。而我们则从第三方的视角来欣赏观察这幅画。

同样的,《韩熙载夜宴图》中的韩熙载与众宾客欣赏着美丽的歌姬和伺妾,作为欣赏者和被欣赏者同时出现在画面中。

发展到后来,绘画作品中欣赏者逐渐消失,他们走到画面外,站在普通观众的角度来欣赏这些美人仕女,山水风景。《雍正十二美人图》这一特点异常清晰,后面会说到这个作品。

说的更准确些,后来画面中不再有男性观众,他们来到了画外,站到了画边,以男性的视角欣赏着,这些带有政治,伦理宣传效果,以及以满足男性欲望为目标的视觉欣赏的作品。

一个有争议的观点,巫鸿认为类似《女史箴图》,各种孝女图,烈女图这样的作品,可能最初并不是用来宣扬妇女应该遵守的道德信条的,而是作为教材给帝王看的,教导他们不应该贪恋女色,维护家庭和睦,才能更好的治理国家。一个理由是这些作品最初都是绘制在皇帝寝宫的屏风上的,它们最初的欣赏者是这些帝王。

题材的变化

隋唐及以前,绘画作品中的题材主要是人物,仕女。比如前面提到的《洛神赋图》,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以及《女史箴图》,《步辇图》等。

洛神赋图(局部).第一卷.东晋.顾恺之画.宋摹本.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
唐以后到宋,绘画题材主要变成风景,自然,山水等。而此时重屏则恰好分隔开了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,不光是空间上隔离,思想内容上也实现了隔离。从《重屏会棋图》上能够找到这种意识的开端。

现藏的其中一种《韩熙载夜宴图》摹本,巫鸿认为应该是宋代摹本,因为画面里的屏风上出现了明显宋代才有的山水屏风图案,应该是当时的临摹者自己的一种再创造。

元绘画(标准化,大众化)

绘画题材从仕女,人物到山水自然等说明绘画作品逐渐从王公贵族走向平民大众,绘画作品逐渐大众化,标准化,于是出现了各种有代表性的元绘画。作品强调普遍的文人价值观,不再局限于特定的个人体验。山水屏风正是这一特点的体现,画中山水树自然景物等都有特定的范式和位置。

例如一个常见的山水场景,岸边有人在等着,远处无尽的江水中有一个小舟,舟中有人,这说明此人正在岸边迎候舟中的朋友,以此画面表现朋友间的友谊。

人物形象的凸显

标准化之后,当画面中的人很难确定为某个具体的人物时,有些画家开始强调画面中的人物形象。而这些形象往往带有多种含义。

倪瓒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《倪瓒像》是其中的代表,画面正中主要人物形象就是倪瓒,而背后的山水屏风上的场景就是我上面说的表现友谊的元绘画。这幅画的核心再于强调中间的人物是倪瓒,我们不可能把他看做是其他人。

另一幅有代表性的是乾隆很喜欢的《高士图》,画面布局以及风格和《倪瓒像》异常相似,乾隆很喜欢此画,找人临摹了多幅此画,现存的至少有三幅,而画中的高士无一例外都被画成了乾隆自己。

前面提到的《平安春信图》中的少年形象也是乾隆,这是一幅政治意味很浓厚的作品,画中长者(可能是雍正)和少年乾隆都是汉族装扮,画的主题是传递这一动作,长者把一束梅花传递给少年乾隆,传递的是什么呢?汉族文化,皇位权力?这就见仁见智了。

《雍正十二美人图》也是人物形象凸显的作品,现在知道这件作品是雍正还是王子时,命令制作的的绘有汉族女子图画的12副屏风,而这屏风当时布置在康熙赏赐给他的园子–圆明园里。雍正会时不时的过来居住一段时间。

在自己离宫别苑里布置这些美人屏风,雍正的用意肯定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欣赏这些美人。这些汉族美人有深刻的政治含义,对于满族征服者来说,这些着汉服的美人相当于汉族的文化,他们占有她,欣赏着她。

类似这种政治化的形象在乾隆行乐图系列里有很多。着汉族服饰的乾隆,在亭榭楼台,在山水间,注视着着汉服的娇美丽人,或者看着宝马良驹。这里美人和宝马都是令帝王血脉偾张的东西,都象征着被征服的对象。

需要注意的是作为外来征服者的落后民族,对先进的汉族文化文明虽然心甚向往之,但是在满族贵族内部还是一直强调和保持满族民族血统和优越性的。这种心理和态度实在暧昧,所以多年后,当已经继承皇位的雍正得知《十二美人图》屏风被取下时,没有下令修复它,只是要求将它们妥善保管,放入不见天日的储藏室里。

(文中提到的绘画作品可以在此处下载高清大图:https://box.jiangyu.org/%E6%B8%85%E5%B9%B3%E4%B9%90/%E8%89%BA%E6%9C%AF/%E7%BB%98%E7%94%BB